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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

(一) 

  雪该化了,陶陶想。 

  今天见了阳光,很明烈。有几缕甚至穿透了陶陶家的窗子,搔挠着陶陶窗沿上的仙人掌,使墨绿的叶片又焕发了翠色。光线中,陶陶看到了灰尘,她想,那也只不过是点缀清新空气的顽皮孩子。她黑黝黝的头发在光下,变成了一丝一丝,变成了赭褐色,她很得意,用手拨弄了起来。总之,充满阳光的冬日,是个好天气。 

  陶陶的房间很暖和,一觉醒来窗外结满冰凌,爬动着的美丽,多漂亮。但陶陶无心欣赏这些,她只是固执地想,哦,雪该化了。于是陶陶披了最薄的衣服,出门探雪去了。 

  外面仍旧好冷啊!陶陶揉揉冻红的鼻头说。 

  冬日的阳光哪怕再耀眼,都是只有光,没有热。陶陶家门前的雪还是整洁的,没有丝毫被践踏过的痕迹,这使陶陶十分喜欢。她朝前走着,一脚,两脚,一个窝,两个窝。她又扭身看着,觉得自己刚完成了一个杰作。 

  现在是星期天早上八点,昨夜下了一夜的雪,恐怕只有陶陶才会在大早晨背弃温暖的被窝儿来和雪幽会。忽然陶陶开始担心起来,这么冷,雪怎么化呢?怎么化呢? 

  她俯身鞠起一小捧雪,对着它使劲地哈着热气。雪水渐渐从她指缝里滑落,把她通红的手指一点点暴露出来。直到雪水流尽,陶陶还在呼呼吐着热气,仿佛要把这漫天盖着的雪都融化掉。 

  原来,用温暖可以融化冰雪啊!这冰雪虽冷,也是有感情的,它们也希望被温暖呢!陶陶自言自语了一阵,复又上楼,回家。等雪化了,就给小林打个电话,陶陶咬咬牙说。 

  她抬头瞟一眼挂历,上面用红笔勾了七个叉。已经七天了啊!她想。才七天而已,她又想。怎么感觉像七年?她神经质地随手抄起一件东西朝挂历掷去,那玩意却在半中间掉落下来。她这才发现她抓起的是一个空啤酒罐,空掉的东西没有质量,所以抛不远,她想,怪不得没有划出优美的弧线。“啪!”此时挂历却知趣地掉在地上,虽然它并没有遭到打击。 

  陶陶觉得这样的情景很滑稽,她觉得挂历真的是很没有骨气,没有严刑逼供,只是稍微恐吓了一下,便被吓倒了。然而一阵她又心疼地跑过去拾起它,重挂到墙上。 

  她对挂历喃喃道,原来你也觉得挺不下去了吗?七天,是太久了吗?是太久了。她很快借着挂历的名义回答了自己的提问。等不到雪化了,现在就挂个电话给小林! 

  (二) 

  话机上有七个按键已经模糊不清了。那七个按键是小林公寓的号码。 

  7-2-8-5-3-4-9-滴—— 
  “喂,小林吗?” 
  “喂,陶陶。” 
  “起床了吗?” 
  “昨夜几乎没睡。一直到现在呢。” 

  原来小林也和自己一样睡不着,可是,他也是因为和自己想一样的事情而睡不着吗?陶陶没敢问。 

  “小林,我——” 
  “什么也别说了,陶陶。” 
  “可是,已经七天了,你不觉得太久了吗?” 
  “七天了吗?” 
  “嗯。” 
  “哦,原来已经这么久了。陶陶,我——” 
  “什么也别说了,小林。” 

  陶陶讲完这句,迅速压掉了电话,她突然产生了一个得意的想法,她已经按捺不住了。对,就这样!我得动作快点! 

  (三) 

  得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见小林。可以画些淡妆,用粉色系的眼影和唇膏,这样显得活泼。不穿羽绒衣了,那样太臃肿,就选小林去年生日时送给自己的那件红色套衫吧。薄了些。不过没关系,这样他见了会高兴。得挎个包包装书,这该死的包包带子总是会断,可一直没有工夫去买新的呢。上次跑到新华书店给小林挑的几本书还没有给他,都是他喜欢的,吵嚷了几次要买,这次顺便带去。 

  镜子前出现了一个美丽的陶陶。呵呵呵,呵呵。陶陶看着自己不禁傻笑两声。 

  搞定!陶陶的拇指和中指瞬即打了一个脆亮的响指,是小林教她的。 

  她一蹦一跳地跑下楼去。深呼吸,小林,我来了! 

  刚才踩下去的脚印窝还在,她小心翼翼地踩着刚才踩实的痕迹走,那样就不会弄脏她漂漂的鞋子啦! 

  雪 
  一片一片一片 
  拼出你我的缘分 
  …… 

  陶陶哼起了这首被她认为在冬季最适合小声哼唱的歌。 

  (四) 

  十字路口。 

  记得七天前,就是在这里和小林分手的。 

  “你太任性了!”小林冲陶陶喊。 
  “你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陶陶也冲小林喊。 
  “受不了你了!” 
  “我也受不了你!” 
  “分手吧!”两个同时说。 

  小林说完扭身向马路中间。马路上的车川流不息,小林一点没有顾及,只是大踏步地向前迈,头也没回一下。几辆车看到前面突然闪出一个不要命的行人,都急踩了刹车,车身甩得马路上乱七八糟。几个司机将头伸出车窗,破口大骂着小林一些不堪的脏话。 

  陶陶本来流了眼泪的,看到这里情形,竟有点担心起小林的安全,吓得顿住了眼泪。 

  小林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把中指竖了起来,举过头顶,仍旧大摇大摆地过马路。陶陶狠狠地,她觉得那个指头是对她竖着的。于是又哭出声来。 

  忽然,她的书包带子又断了,里面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陶陶向地下看去,几本书露了出来。那是她买给小林的,本来打算送给她,却在半路吵了架。 

  …… 
  “刺啦——”一阵尖利急促的刹车声响彻起来。 

  陶陶吓了一跳,才从回忆里缓过神来。她发现一辆汽车的车身此时只离她有几十厘米远。 

  “你还要命不要!眼瞎了!不看灯吗?!”那个司机将头伸出车窗指着陶陶骂。 

  陶陶看都没看那司机一眼,只是背过身去,也学着小林的样子把中指竖了起来,举在空中示威似的。不过,刚才好危险。也许就丧命在车轮下了,陶陶心悸地想。 

  瞬间,陶陶做了一个决定。以后再也不和小林吵架了,如果他们中任何一个出了危险,另一个也活不下去的。 

  是的,陶陶是爱小林的,毫无疑问。小林也一定爱陶陶,同样没二话好说。陶陶想。 

  可为什么,他们总吵个不停呢?常常是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就比如这次,陶陶甚至忘了起初是为什么原因吵架了。她总是口上不饶人的,连心爱的小林,也绝不说软话。每次吵架完后,小林第二天,至多第三天,准会颠儿颠儿跑来向她道歉。其实她知道,多数是自己不对,也许正像小林形容的那样,她太任性了。可是。陶陶她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谁叫小林那么爱她呢?是啊,正因为小林如此好,如此包容,她才会那么爱小林。当然,这也造成了她动不动就发小姐脾气,没事就想说“分手”的臭毛病。 

  这时她想起小林还说过一句话,他那次听到这话后都哭了。那又是一次吵架完后,小林乖乖跑来道歉。 

  陶陶撅着小嘴,还假装生气地说,你不是说我脾气大吗?不想再理我吗?干嘛还跑来道歉? 
  “千万别以为你的女人会无缘无故冲你发脾气——那全都是因为你。”小林说。 

  陶陶根本没有考虑就“原谅”了小林,也没有考虑就哭了个稀里哗啦。陶陶想起小林的好,又忍不住流了泪,边走边流泪。 

  冷冽的寒风像刀子一般剐干她的泪水,把她的脸吹得生疼。她浑身冷得颤抖起来,顶着风,用双臂环着自己弱弱的身子,一步一步朝小林家走去。 

  真不该穿这么薄,她想,可是一会见了小林,见我这么漂亮,他一定会很高兴的。于是她尽管冷,嘴角却不经意地向美丽的方向上扬着。 

  (五) 

  再过一条街,就到了小林家了。陶陶抬头望望。小林会不会原谅我呢?陶陶有点忐忑起来。可这个念头在她头脑中只闪过一下,就又坚定起来。一定会的!相信自己爱的人。陶陶对自己点了点头。她于是大步走了起来,挺直了身子,只想快点见到小林。 

  (六) 

  “丁冬——”陶陶毫无犹豫地按响了小林家的门铃。 
  “丁冬,丁冬——”陶陶甚至有点迫不及待了。 
  “丁冬,丁冬,丁冬——”怎么不来开门? 

  他一定在听音乐呢,没有听到吧;也或许在睡回笼觉,他不是在电话里说他昨晚没睡好呢;也或许他在慌里慌张穿衣服呢…… 

  “嘿嘿,我看你来不来。”陶陶于是改用手敲门。 
  “笃笃笃,笃笃笃——” 
  “咚咚咚,咚咚咚——” 
  “咣咣咣,咣咣咣——” 

陶陶害怕的事终于来了,无论她多用劲,始终没有人来开门。难道,小林还在生气,不肯原谅我吗? 

  “小林,是我,是陶陶来了!” 
  “小林乖乖,把门儿开开,陶陶要进来!” 
  “小林,别生陶陶的气了,开门!” 
  “小林——!” 
  “小林……” 

  陶陶喊了一阵,停止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停止了。陶陶原本幸福的笑脸变得僵硬,一般是寒冷冻的,一半是心里疼的。 

  小林一定在屋里。陶陶这样想。因为小林家离陶陶家只有10几分钟的路程,小林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走掉。那么,小林一定是生气了。他应该从窗子里看得到陶陶,然后故意躲在家里,不给她开门。小林让陶陶在他门外冰天雪地里站着,冻得直跺脚,当他仍然不愿意开门,叫陶陶进来。 

  小林太狠心了,陶陶又哭了。一个路人疑惑地朝陶陶望望,摇摇头走掉了。 

  少时,那个路人又回来了。他走到陶陶面前,对她说:“小丫头,你站在人家门外干嘛呢?我注意你好久了,你站了一天了,不冷吗?” 
  “你是神经病!神经病!”陶陶突然对那人大吼起来,“我站了多久?我只不过站了几分钟而已,这又不是你的家,你管得着吗!”路人吓得跑掉了。 

  陶陶低头看看手表,没想到她已经整整在小林的门外站了一个上午了。她只好坐在地上——小林家门外冰冷的台阶上,她不想再次引起别人的注意。好冷。简直可以冻死陶陶,尤其是她来之前那颗火热的心。 

  她不管那么多了,她知道小林一定可以从窗子里看到她,她希望小林可以原谅她,她在外面多冻一会,又算得了什么。等小林被她感动了,一定会跑出来扑向她,抱着她,把她迎进温暖的屋子里,嘻嘻哈哈地给她赔不是,就像以前那样。 

  想到这里,陶陶笑了。挂着泪珠笑了。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划亮一支火柴时那种笑容。她不时还会去敲一下门,好叫小林知道自己还在外面。后来,她把头埋在膝盖中间,不去做任何事情,她麻木了…… 

  多久了呵,陶陶不知道。只是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她看到了城市的倪虹已经将干净的雪地照射的五颜六色。她微弱地抬起身体,靠着小林的房门艰难地站了起来。她使劲吸一口空气,已经被汽车的尾气污染得很严重的空气。原来已经是晚上了,陶陶想。 

  雪 
  一片一片一片 
  拼出你我的缘分 
  …… 
  不知道从哪里,传出这样的歌声。陶陶觉得此时这首歌成了这个冰冷世界的一曲悲歌。 

  走吧,走吧,陶陶拍了拍房檐上掉落在她肩膀的积雪,小声对自己说。她走出几步,回看一眼小林家的门外,眼泪流个不停。 

  冬季,终究是个爱情被冻僵的季节,在这样的冬天里,有多少爱情会死掉。 

也许,我再也不会来小林家的门外了呢。陶陶依依不舍地望了一眼刚才她呆过很久的地方。 

  雪终究还是没有融化。而是在冰冷之余,变成了坚硬的冰。 

  (七) 

  陶陶回家了。 

  她被下班的行人拥着,漫无目的地朝着自己家走去。她也不清楚自己该到哪里,一直以来,都是小林带着她去这里那里。她自己行走的方向,只有自己家和小林家两个。她看着远处自己的家,心里慌乱起来。她忽然想,也许,自己以后的路,失去了小林,都只是一条单行道了。华灯初上,灿烂无比。可陶陶的心却黯淡下来。 

  现在她还可以回家。她温暖的家。可她的心会就此冰冷下去,永远不会再温暖起来。以后呢?也许陶陶以后,就将停驻在冬季了。 

  她想得太多了。就像等着王子一吻的沉睡千年的公主,在无人来吻的千年里,可以想很多问题。但她只有短短一段路,竟然也想了许多。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近了,近了,离家越来越近。陶陶的心也越来越冷。因为回到家以后,就永远也见不到小林了。 

  直到她可以看到自己家门外的时候,陶陶停住了脚步——她惊讶地望着自己家门外,一个她熟悉的身影在那里跺着脚,低头望手呵着气,不时回头望一眼陶陶的家门。 

  她呆住了。楞楞地站在那里。那个身影重复着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犹疑。 

  是小林! 
  陶陶不顾一切地冲向自己家门外,冲向小林! 
  小林! 
  陶陶! 

  两个人都流出了泪水,都是滚烫的。他们都觉得自己的心里热了起来。 

  “陶陶,我以为你在家里生气,不给我开门呢,我在这等了……” 
陶陶用手堵住小林的嘴巴,不叫他说下去。把头深深地埋进小林的胸膛。 
  “对不起!”两个同时说。 

  说完,他们彼此会心地笑了,他们知道,他们本无须再多说这样的话。他们就这么抱着,那一刻,一切都释然了。 

  雪也开始融化。 

                            (完) 
  2005年11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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