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10.14-10.29

[12-01] 生命历程之永远的白色连衣裙

我和小冰,说是青梅竹马吧,也算,毕竟她是我童年时代的“小跟班”,可也有点牵强,从我七岁开始回来上学后,我们有近十年没有见过面,甚至早就忘了对方长的是什么模样,只是依稀记得两人在一起时的一些趣事而以。
    如果没有十来年后的再次相遇,或许她只是我记忆长河里的一朵不起眼的小浪花。
    (一)
    那一年,我刚四岁,生活在一个偏僻的苏北小镇。
    在我的上面有一个上幼儿园的老姐,下面是嗷嗷待乳在襁褓中的妹妹,而我,却是正值最为调皮的年龄,成天拿着一根木棒将院子里面赶得鸡飞狗跳,老妈稍一不留神,我便会溜到池塘边玩水,将浑身搞得湿兮兮的,甚至有一次不慎滑入池塘差一点淹死。
    直到现在,母亲提起那个时候的我,还是直摇头,说是除了在外地工作的老爸,根本没人能管得住我。实在无奈之下,母亲决定将我送到离家七公里之外的外公那里,让外公帮忙管教。
    不过现在想来,我还要感谢老妈将我送走,要不然,我也不会遇到小冰。
    外婆在我妈很小的时候就已去世,而外公又不喜欢与舅舅们住在一起,所以,在我过去之后,外公偌大的一个房子,就只有我和外公两人居住,这让喜欢凑热闹的我很不习惯,再加上外公是村里砂场的场长,官虽不大,但也掌握着村里大多数青壮年劳动力的饭碗,身上更是自然而然的迸发出一股让我畏惧的威严,这让我更不愿意呆在屋里,于是趁外公稍不注意,我便瞅机会溜了出去跟在村子里的那一帮半大小子后面玩耍。
    外公家离我家也就七公里之遥。七公里,如果拿到现在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跨上摩托几分钟便到,但在那时候,对那些生下来就几乎从来没出过村子的孩子来说,七公里与七百公里并无二异,都是要坐公共汽车的,坐公共汽车来的都是外地的。
    孩子的心性无疑是最率直的,率直到他们根本不知道隐瞒自己心中的想法。对于我这个从外地过来的孩子,与生俱来的排外心理更是表露于面,好在这些孩子似乎摄于我外公的威严,又或许他们父母的叮嘱,倒也没有对我拳脚相加,口角相向,任由我跟在他们后面,只要不打扰他们玩耍便行。
    我也就是那种情形下遇到的小冰。
    那天中午,外公像往常一样躺在了躺椅上眯起了眼睛,这可是我一天之中溜出去玩耍的最佳时机,我当然不会放过。慑手慑脚地移到门边,以每分钟一厘米的速度打开房门,以保证房间老旧的木门不发出半丝声响,当房门打开到刚够我一人钻出去的缝隙时,我悄悄地回头看了一眼,见外公仍未有什么动静,便“蹭”地一下窜了出去。殊不知,在我窜出去后,外公张开眯着的双眼,嘴角上浮出一丝笑意,“这小鬼,难怪他妈妈管不住他!”
    等到我在村后的菜地旁找到那帮孩子时,他们正围在一起欺负一个倒在地上抱着头的小孩,由于围观的小孩很多,我并未看清那被欺负的小孩长得是啥模样,只是听闻这帮半拉大的孩子领头的那个在大声叫嚣(虽然这个词用在这里不合适,但现在想来,当时给我的感觉也的确就是这样),“打死她,打死这个野种,野丫头,看你还向我吐吐沫。”
    四岁多的我,正处于极好热闹的年龄,有此等好事岂肯轻易放过?正想上前去掺乎上一腿时,却不料那个为首的半大孩子却是骂红了眼,平常受父母警告对我颇为忍让的他竟然把气撒到了我的头上,冲上前来一把将我推倒在地,同时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外地来的,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我何时受过这种气?原先在家时的我,向来只有我期负人,哪有别人欺负我的份(当然没人欺负我,老妈要做工,老姐要上学,家中除了襁褓中的妹妹外,就只剩下院子中的鸡和狗了)?顺手拿起手边的碎砖角,冲上前去对着那孩子的头就是一下。
    那孩子惊讶地睁大眼睛瞪着我,他没想到我居然敢还手,紧接着便是眼泪、鼻涕、口水一起流了出来。其他的孩子见这孩子被我用砖块敲哭,瞬间便跑得一个不剩,就连刚才那个倒在地上的孩子也不见了踪影,而我当然也不可能呆在那里等着大人来教训,一溜烟地跑回外公家,钻进房间,紧紧地关上了房门。
    然而,这件事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严重,外公并没有因此而责训我,那孩子的父母也没有找上门来,仿佛这件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般,让我唯一感觉到变化的就是那群孩子看到我就远远地躲开,但我并没有因此而不开心,因为在我的身后多了一个小跟班——那天被那群孩子欺负的小女孩小冰。
    有小冰相伴的童年无疑是最快乐的,小冰很有一个做跟班的觉悟,对我的意愿几乎从不反对,我翻墙头时,她提神站岗,我偷红薯时,她望风放哨,整个村子的角角落落里都留下了我们快乐的足印。
    尤其是在外公的砂场开工之后,我更是如鱼得水,少了外公的管束,我更是成天与小冰腻在一起,上房下河、掏鸟摸鱼、无所不疯。时间长了,外公也知道我经常与小冰在一起玩耍,倒也没有责训我什么,只是叹了一个气,嘱咐我道:“小冰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你不要欺负她。”我当时年幼,根本没听明白外公话中的意思,只是觉得外公不阻止我和小冰一起玩耍便已经很开心快乐了。
    然而开心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在我七岁那年,外公突然病倒,不能再承担照顾我的责任,母亲只好接我回家。离开的那天早上,在我们经常碰头的巷口,我并没有看到小冰,直到我登上汽车离开的那一刻,透过车窗,我看到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站在我与小冰经常嬉戏的田埂边,望着汽车的方向。
    (二)
    回家便意味着我无拘无束快乐童年的结束,而父亲工作的回调,更是给我上了一个紧箍咒,好在很快我便适应了学校和家两点一线的生活,童年的记忆也在我的脑海中慢慢模糊,只是在不经意间,回忆起那站在田梗边小小的白色身影,心中不免升起一丝遗憾。
    如此一过便是十来年,转眼间我已高中毕业,高考考得还不错,比我理想就读的大学的分数线要高出一大截,这让我这个暑假过得更加轻松,除了有时去老爸的公司帮帮小忙挣上一点零花钱除外,其余时间可是任由我支配。
    “起来,起来,你看都几点了?”只有老妈才会毫不顾忌地跑进我的房间掀开我的被子拉我起床。
    “干什么?这么早就叫我起床?”我揉了揉眼睛,抬头看了看床头的闹钟,才八点,又一头砸进了枕头里,昨天晚上我打游戏打到了夜里两点,现在根本没有一点精神。
    “快起来,你大伯给你说了一门亲事,正等着你去相亲呢!”老妈再一次掀掉了我迷糊间又盖上的单被。其实老妈口中所说的大伯并非是我的亲大伯,而是老爸从小玩到大的一个铁哥们,平常对我们很不错,记得上小学时我还经常厚着脸皮到他家去蹭饭吃。
    “哦……什么?相亲?”我猛地从床上坐起,睡意全无,“老妈你不会吧?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包办婚姻?更何况我才多大?二十岁还没有到呢!”
    老妈难得的脸红,神情有些忸怩地说道:“其实这是你大伯的主意,我们也推却不过,你也就去应付一下吧!”话说出口,老妈似乎才意识到坐在面前的是自己的儿子,自己根本没有必要解释什么,突然发起了飙,“臭小子,叫你去你就去,啰啰嗦嗦的干什么?我像你这么大时都快生你姐姐了!”
    我撇了撇嘴,起床简单洗漱一番,然后随意套了一件T恤,搭屐着一双拖鞋便示意老妈可以出门了。
    老妈看见我穿着这副行头,气得直翻白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倒是小妹,眯着眼睛凑上前来取笑我道:“哥,穿成你这样去相亲的,虽不能说是后无来者,但绝对称得上是前无古人了,哈哈。”
    大伯家离我家并不算远,走路也就是十来分钟的路程。刚踏进大门,大伯便迎上前来,拍着我的肩膀,笑道:“都长成一个大小伙啦!臭小子,这么长时间不来看你大伯,是不是嫌弃你大伯家穷啊?”
    我嘿嘿贫道:“哪能啊,我不是怕您跟大伯母为我操劳着嘛,这不,我现在不是蹭饭来了?”越过大伯的肩膀,我看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孩,低着头看不到脸蛋,但身上穿的是老式碎花衬衫似乎有点不合时宜,我心中偷乐:“嘿嘿,看样子并不是我一个人另类哦!”
    人老成精的大伯哪还能不知道我这点小心事,笑骂道:“你这臭小子——”
    待我进屋后,大伯和我老爸老妈他们都找了一个借口溜了开去,屋里只剩下我和女孩两人。
    “切,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心中狠狠地鄙视了他们一下。百般聊赖之下,我打量起了对面那个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女孩,反正只是应付一下,所以我打量女孩的目光有些肆无忌惮。
    女孩长得很清秀,透着灵气,白晳的面庞上嵌着两颗如同黑珍珠似的大眼镜,忽闪忽闪地。转而我又看到女孩的衣服,心中不由地替她小小惋惜了一把,若是她稍微打扮一下,即使比起我们学校中最漂亮的校花来也不逞多让吧。
    或许长辈们的走开让女孩的胆子变得稍微大了一点,在我打量她的同时她也红着脸抬头瞄了我几眼,目光有些诧异,嘴巴动了动最终开口问了我一句话,女孩的声音很柔很好听,“你……小时候……是不是在王家墩呆过?”
    我惊讶地看了女孩一眼。王家墩是外公家的所在地,外公去世后我已经七八年没有去过了,那里早就应该没有人认识我,而且我童年时候在那里年纪相仿的玩伴本就不多,身为女孩的就更少,除了……
    “你是小冰?”我瞪大眼镜几乎不敢相信,这世界也真是太小了吧?!
    女孩惊喜地点了点头。
    有了童年玩伴关系的铺垫,我和小冰都不再似刚才那般拘束,很快便找到了共同话题,往日的点点滴滴都浮上了我们的心头。我很好奇我的相貌与小时候早就有天壤之别,她怎么还能会一眼认出我来?小冰指着我的额头上一处细微可见的疤痕告诉我她是通过这条疤痕认出来的。我“呵呵”一笑,这条疤痕的确是我小时候与她一起去果园里偷苹果从树上摔下后才留下来的。
    我早就知道小冰现在的父母并不是她的亲身父母,小冰在刚出生时就被他们领养,只是我没有想到,在小冰的弟弟出生以后,他们对待小冰竟然如同陌人,小学还未毕业他们便让小冰辍学回家务农,而我大伯,也就是小冰的舅舅看她可怜,才按排了这次相亲,希望借此给她找个靠山让她日子好过一点。至于小冰身上所穿的碎花衬衫,并非她想另类,而是这件花格衬衫实在是她唯独拿得出手的一件衣服。
    中国人的酒桌通常是最热闹的,几杯酒下了肚,老爸和大伯开始天南地北地海侃了起来,而大伯母和老妈也在一旁边吃边聊起了家常,整张桌子上就剩我和小冰略有些尴尬地低着头,拼命地跟面前的菜过不去。
    大伯似乎也看出了我的心事并不在饭桌上,大度地笑了起来,“叫你们这些年轻人在桌上听我们啰嗦,也的确够为难的了,也好,你吃完了就不用等我们了,顺便也把小冰带出去逛逛,她胆儿小,很少出门。”
    大伯的用意在桌上的谁都明白,老爸老妈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好冲我翻了翻白眼。不过我可不管他们,赶紧加快了吃饭的速度,“谁让你们逼我来相亲了?现在知道后果了吧!我得意的笑,得意的笑……”
    夏天的街道,中午有些闷热,但依旧阻挡不了那些逛街购物欲高涨的人们。渐渐地我发现每一个经过我们身边的人都要有意无意地瞥上我们一眼,然后抿嘴笑着离开。我打量了一下自己,T恤加短裤,虽显得有些另类,但绝对不会引起这么高的回头率,倒是站在我身侧红着脸头都快低到胸前的小冰,碎花的衬衫,掉到脚踝以上的老式黑裤,与满街的裙装仔裤相比,也的确给人一种“天鹅群里突然出现了一只丑小鸭”的感觉。
    我赶紧拉着小冰冲进了路边的一家服装店中。在服装店售货小姐的推荐下,我挑选了一件白色的纯棉连衣裙,连衣裙的款式虽不算最新颖,但其简洁的样式,纯洁的乳白,却让人感觉一种说不出的清新。
    果不其然,当小冰从更衣室中走出来时,所有的人都眼前一亮,这件连衣裙仿佛就特为她量身订做,高挑的身材,白晳的皮肤在连衣裙的衬托下显得高贵却不失俏皮,典雅中带着一丝灵动,总之现在的小冰已完成了丑小鸭的蜕变,虽不能与仙女相比,但也绝对是天鹅中最美丽的一只了。
    走出服装店,我和小冰再次走在街道上,回头率依旧,只是路人眼中的嘻笑已被艳羡所替代,这不由地让我的虚荣心得到了小小的满足。也许是小冰第一次受到这么多人的注视,她竟然有些紧张地抓住了我的手,一如童年时那样意图寻求安全的避护,而我,也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与小冰手牵手在村中东游西荡,只是……现在我们都已经长大了,嘿嘿。
    暑假,说起来很长,但过起来却很短,似乎只是眨眼之间,便到了我离家去大学报道的日子。大伯的目的似乎已经达到,在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口头协议过后,小冰便住到了我们家,温柔勤劳的她很快便得到了老爸老妈的认同,尤其是老妈,更是待小冰如同亲身女儿一般。
    在临登车前那一刻,我猛地转过身抱住了小冰,这是我再次见到小冰以来所做的最亲密的动作,我明显地感觉到小冰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便柔和下来,将她小巧的脑袋深深地埋在了我的胸口,而我的视线也渐渐地被泪水模糊……
    (三)
    大学的生活正如我们所想像的那样,比起高中时候的紧张不知要轻松了多少倍,闲暇之余,室友们经常聚在一起聊天打屁,男生们的话题自然是离不开女人,而每每这时我总是坐在一边静静地笑听着,渐渐地室友们发现我很少参与到讨论当中,其中一个上前拍着我的肩膀说道:“兄弟,别听我们乱侃,其实在我们公寓,就算你最有前途,刚入学不久便入选校足球队,人长得也不赖,泡校花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我笑着说道:“别,我已经是有老婆的人了,这个重任我可担当不起。”为了证明我说的话,我掏出钱包,将其中小冰穿着白色连衣裙拍的那张照片展示给他们看。
    室友们看到小冰的照片后都呆了一下,紧接着便冲过来把我按倒在床上一顿猛揍,“好小子,本来以为你是我们当中最老实的一个人,没想到你比我们哪一个都快,连老婆都找好了……”
    “可恶,还那么漂亮,难怪对校花不屑一顾呢,不行,今天你一定要请客,来抚慰一下我这颗受伤的心……”
    ……
    寒假快到了,我早已归心似箭,拿着早在一个星期前就买好的车票,想到再隔几天就能见到小冰,我忍不住兴奋的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妹妹接的,电话中妹妹吱吱唔唔,欲言又止,我的心不由地一阵慌乱,感觉与小冰有关。
    在我的再三逼问之下,小妹告诉我,在我走之后不久,小冰感觉头晕,到医院一检查才知已是白血病晚期,老妈本想打电话告诉你,但小冰不让,直到半个月前一个晚上小冰终究等不到我回家便悄无声息地走了……
    电话从我的手中滑落,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抱起足球猛地冲向球场发疯似的射门,拒绝所有人的关心的、探询的、不解的目光,直至精疲力尽。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我独自一人坐在球门柱旁,将头深深地埋进双膝间,想起童年的点点滴滴,想起小冰紧张时抓着我手的模样,想起那件白色的连衣裙,我的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滴答滴答”地掉在地上,突然之间我明白了,我爱小冰,不是因为她的漂亮让我的虚荣心得到满足,也不是因为与父母逼我相亲而赌气,在不经意间,小冰用她的温柔在我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刻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印像。
    只是我不知道,我和小冰的爱情竟然是这样的短暂,这样的转瞬即逝。
    回家之后,在妹妹的带领下,我去了小冰的坟前,按照老家的规矩,因为小冰未和我正式确定关系,所以不能立碑。一眼望不到边的荒野中小冰的坟显得有些孤零零的。我从怀中拿出一件素白色的冬衣,在坟前燃起一阵火苗,听小妹说,小冰临走前的最后心愿就是能够穿上我买给她的那件乳白色的连衣裙。
    今年的冬天这么冷,一件连衣裙怎么能够御寒?我的眼中起了一层水雾,却迟迟不肯滑落,希望这件冬衣能给小冰带去一点温暖吧。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
    现在我总算体会到苏东坡在写这首《江城子》时的感受。想哭无泪,欲罢还休……
    ------------------------------
    申明:文章的第三节写得比较少,并非蛇尾,只是想让读这篇文章的人在感受“我”悲伤的同时,更多的是享受童年的纯真和爱情的甜美。



我也来说两句 查看全部回复

最新回复

  • lemon (2007-12-02 18:58:34)

    这也许是最美的爱,也是最深的痛吧,让人遗憾的痛,刻骨的爱,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