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2] 森房

现在租住的房子是前不久刚搬进去的。我正是经济窘迫的时候,刚工作没什么积蓄,只得凑和着找便宜房子租。那是一栋三层的独立居民楼,靠着山建起来的。灰白的表面布满了青苔,看上去有一段时日了。我的房间就是三楼中央那一间。
  这里的房租很便宜,房东说是因为这栋楼的房子都朝北,光线不好。他是个很沉郁的年轻男人,话不多,眼眶深深凹陷进去,似乎总是奔波劳累的样子。他匆匆跟我收了三个月的房租就离开,之后我就没有再见他过来。
  我的屋子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床头摆着床头柜,角落里还有一个很大的红漆衣柜,足可以藏进一个人。衣柜后边的墙面凹凸不平的,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看起来古怪得很。因为光照条件不好,即使是白天屋子里也很昏暗,给人阴沉沉的感觉;如果是下雨天,那便更加是潮湿,天花板上渗水,灰青的水渍爬满我的头顶,组成一幅斑驳诡异的抽象画,看着那些扭曲的痕迹在阴暗的房间里蔓延开来,总让人不舒服。
  虽然这栋居民楼有十八个房间,但真正住在里边的顶多只有七八户。住了四五天,我只看见一楼的几个老爷子老太太,和二楼的几个跟我一般大的年轻人,而我所在的三楼,就没有一个住户了。
  在这么阴冷的屋子里住着,我总感到隐隐的不安。


  诡异的事情发生在第七天夜里。这件事情的发生让我意识到,也许我的感觉没有错……
  那夜下起了小雨。我在迷糊中醒来,耳边是沙沙的雨声。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我醒了,直到一滴冰冷的雨水从天花板上落到我的鼻尖。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居然打了个冷颤。这在夏天里太反常了。
  我坐起来。那时的房间看起来就像是挤满了阴影,黑黢黢的,屋子外边看起来反倒更明亮一些。坐在黑暗里,脑中不知在胡思乱想什么。
  这时有一种声音慢慢从空气里浮出来。刚开始是轻微的一两声,我以为是老鼠,没有在意。之后逐渐演变为一种充斥我耳朵的、沉闷的声响,在黑暗里就像蠢蠢欲动的野兽,徘徊起来。那种声音之沉闷让我难以形容,呜吱呜吱的,好像锯木头一般,但是比锯木头更加缓慢,不知到底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我一开始以为是隔壁的邻居,可是在三楼除了我之外,根本没有别的人住——这样一想,我觉得寒毛倒竖。
  那种粘稠的,低沉的声音充斥在房间的每个角落,我一度用被子捂住头想就这么睡去,可是那种声音无孔不入,像蛇一样爬进我的被子,我的耳朵,在这种声音的刺激下我冷汗直冒。我确定我开始对这种声音的存在感到恐惧。呜吱呜吱、呜吱呜吱……这声音越来越大,我也越来越慌乱。更让我感到恐惧的是,我根本无法判断那声音是从哪里传出,只听见它逐渐占领了我的整个屋子……我心底发毛,连忙打开灯。房间里空荡荡的,更显得那种声音的恐怖,即使房间亮起来,也没法抑制我的恐惧。
  某个时刻,我觉得那异响是从床头柜中传出的!在我枕边的床头柜一下变得诡异难测。我伸手过去犹豫了半天……是什么东西在里边?打开它会怎么样?终于我被那声音折磨得受不了,猛然打开柜子——
  柜中展示给我的是空空如也的景象。声音还在继续。
  声音的地方似乎有所改变,我又把目光转向角落里的衣柜,于是小心过去,猛地把它拉开。
  还是什么都没有。锯木头的声响一刻也没有停止。
  我怕得快崩溃,缩在墙角抱着衣柜哭出来。声音缓慢地进行着……那种沉闷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时近时远。呆了一会,我的恐惧更强了——我明白为什么我找不出发声源在哪儿了,我明白为什么我觉得那声音时近时远,像有生命一般了……
  那个声音一直在我屋子的墙里游移!它在墙里!
  我冷汗淋漓奔回床上,用被单把自己包了个严实。一直撑到下半夜,那声音才逐渐平静消失。我从紧张恐惧里解放出来,可是此时已经将近虚脱了。


  隔日早上我下楼上班。到二楼时正撞见刘洋,他住的房间就在我屋子的正下方。他肩膀上搭着毛巾,拿着牙具,见到我打了个招呼:“早,上班呢?”
我几乎一夜没睡,正是疲惫的时候,于是只是敷衍地一笑。但一步迈出去后,我心血来潮回头问他:“你昨晚……有没有听见像锯木头一样的声音?”
  “什么?”他抬抬眉毛一想,随即摇头,“没有,怎么会有那种声音呢,我们这里没有木匠的,哈哈。”
  我勉强一笑,转身走了。我听见刘洋在身后问我:“哎你脸色不好,没有关系吧?”
  可是我没有回头。我觉得恐怖的阴霾已经找上我了。
  之后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半夜里那声音就突然响起,声响一次比一次大。可是除我之外,没有一个人听见。它在墙里缓缓地移动,我却对此毫无办法,只能惊恐地藏在被子里等它消停。每夜我都在未知的恐惧中备受折磨,我一日比一日憔悴,眼窝深陷发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双眼无神的样子,我以为活见了鬼。


  不久,我最要好的朋友小敏来找我。见到我她先是惊讶了一番,以为我被老板剥削压迫成了一副活死人的样子。我苦笑地对她说:“你别损我了,要是被老板知道我这模样会造成不良影响,他会炒我的。”
  “真是……那怎么会变成那么一副憔悴的样子?瞧你的眼圈黑的!”
  我没敢告诉她。她胆子比我还小,要是告诉她真相,她一定会吓死。
  小敏坐了一会,开始说出找我的目的。小敏的男朋友在外地工作,这次好不容易回来一天,她便想找我借房子让他们住一晚。我有些犯难。要知道我在我的屋子里听到了异响,那么阴森的房子,借给小敏的话,不知会出什么事……
  “你们可以到宾馆……”
  “那样要花钱啊。拜托,就一晚,一晚好不好?这么多年朋友,不会连这个面子也不给吧?”
  在她的软磨硬泡下,我答应了。我想除了我之外,别人都没有听到那诡异的响动,何况小敏有男朋友陪着,应该不会有问题吧。于是那夜我去同事家住了一晚。
  可是,若我知道之后会发生那样的事,我肯定不会答应她的,我死也不会答应她的!就是我的这个决定,造成了可怕的后果。


  小敏跟她的男朋友失踪了。第二天我一直没等到她叫我回去的电话。等我回到房子时,只看见空荡荡的房间。衣物行李都在,惟独不见两人的踪影。他们像从我的屋子里蒸发了一样,神秘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问遍了邻居,有人看见小敏跟她的男朋友进来,可没有一个人见到两人出来,也没有人听见奇怪的动静。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小敏。而这间会发出诡异声响的阴森屋子在我眼里越发的可怕起来。我再也睡不着,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近来雨水很多,雨声和着那墙中的游移声,更给黑夜添了恐怖的色彩。那种声音每一次出现我都吓得发抖,整个晚上神经绷得很紧,生怕什么时候我也会像小敏他们一样,消失无踪。只有将近拂晓时,我才能睡上一小会。
  与此同时,房子里的水渍面积似乎更大了,也许是因为雨水不断的缘故,不光天花板,我的四面墙上都浮现出大大小小的水渍斑块,难看极了。水渍过后就会留下淡红的痕迹,无论我怎么用力地去擦它们,它们就像生了根一样,挥之不去。不久,红色的痕迹就遍布我的房间。某个早晨醒来睁开双眼,赫然映入眼帘的就是爬满了每一片墙的水渍,它们像会生长一样,一夜之间充斥了我的四面八方,更加让我不能接受的是,它们看上去就像数百个扭曲的人脸,在惨叫,在嘶喊,在相互吞噬……就是这种恐怖从视觉上直接冲击到我心里,我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住在同事家里,不敢回去。几天以后我下定决心要搬出这间阴森恐怖的房子。但是因为台风来袭,搬家的事往后拖了几天。尽管如此,我还是兴奋异常,终于能够搬出那个屋子,一想到今后安稳的睡眠,我也不自觉精神起来。
  台风过后,我顾不得下雨,回到居民楼收拾东西。刚到我就发现有些异常,这里比以往热闹许多,尽管是下雨天,人群却不断涌进楼后的那块空地。每个人脸上或是惶恐或是兴奋,让我想到我的房间里涌现的那些扭曲的人脸。
  正在观望的时候,从人群里传出叫我名字的声音。顺着看过去,住一楼的王大妈一脸惊慌神秘,朝我跑来,絮絮叨叨:“你来你来,出大事了,你来看看啊!”说着就拽着我的胳膊往楼后拖。
  我迷迷糊糊跟着。穿过如潮的人群,那种感觉非常怪异。我感觉到每一处,这些人都用无神的眼光从我身上扫过,让我不寒而栗。我甚至产生幻觉以为我到了墙里,周围全是那些人脸斑痕,我被拖进他们轮番张开的大口……
  “啊!不要!”我猛然惊叫出来,发觉自己的后背全湿了,不知道是雨水淋的,还是我的冷汗浸的。总之风一吹凉飕飕的,我也一个激灵回到现实中来。旁边王大妈看着我:“没事吧?”
  “没有,就是突然觉得晕……”
  “哦,到了,你看——”
  这里是楼后的一块空地,可以看见楼后平坦的一大面生了青苔的墙,以及各个屋子开出的窗户。现在就是这面墙前挤满了人。我突然发觉我抑制不住对这些神情各异的人的古怪臆想,忙把眼光移向大妈手指的位置。可这么一来,我见到了迄今为止最惊悚的一幕——
  也许是台风强度太大老房子受不了,那面墙体在二三楼的位置有一半脱落了,脱落部位的墙虽然没有被凿空,也已经变成薄薄一块,露出下边红色的土层。我的视线在脱落的地方找到了焦点:那是一具开始腐烂的尸体,看上去是个女人。她的下半身僵硬地镶在墙里,显示出常人不能够做到的扭曲动作,上半身面朝下地探出来,悬挂在半空,长长的湿漉漉的头发在风里沉重地摆动着……那种活人所没有的僵直状态让我触目惊心。更为让我崩溃的是,惊吓过后我迎来了更为汹涌的恐怖巨波,我意识到那具女尸所处的墙的位置,正好在我屋子的大衣柜后头!
  我已经不行了!如果有镜子,我一定会看见自己发白的如同死人一般的脸……我回想起衣柜后边凹凸不平的墙面,想到我最初看见它们时所产生的那种古怪感觉……那个每夜在我房里响着的声音似乎有了答案,不管我相不相信,它的的确确是在我的墙里不停跑动,如同找不到出路的怨灵那样,在我的墙里游走,重复同一个不会改变的循环……就是她!就是这具女尸!
  不知为什么,我的脚不受我的控制,载着我缓缓向她走去。走到她的正下方,我抬起头,她头发上的水珠打到我脸上,带着腐臭的死亡气息。她的眼睛呈现浑浊的白色,居高临下地用恐怖的眼神望我,仿佛她仍是有生命那般……
  “啊——!”我用尽力气尖叫出来,随即虚脱一般晕倒在尸体下方,模糊的意识中只剩下她恐怖的眼神,她不断看着我,让我冷得不行……


  警察判断女人死因为他杀,凶手把她杀死后镶进墙中。房东成了最大嫌疑人,但是警察至尽没有找到那个沉郁的男人。不知他是否也像小敏他们那样人间蒸发了。
  我也终于确定小敏他们是失踪了。因为在接下来漫长的岁月中,我真的再也没有见到她那张让我熟悉的脸。那一晚房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就无从知晓了。
  我从此不敢接近那栋发生了这般恐怖事件的楼。不久前听说原来的住户都已经搬空,老楼荒废下来。
  那里真的完完全全成为那女人的安身之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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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辰砂 (2006-8-22 16:11:06)

    有点意思!!!写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