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6] 送钟

“在你将电子的位置确定之时,世界会分裂成许多宇宙。在每个宇宙中,这个电子都有
一个不同的位置——而且所有这些每一个都同样真实的世界会继续发展变化并拥有自己
的未来。根据这个所谓的量子力学的多世界诠释,宇宙的数目已达到难以置信的程度。


这样开始我的故事,有点故弄玄虚,但我要告诉你,书中的这段文字有助你理解我将要
叙述的故事。死后,我还是爱读这一类书。

我曾经走街串巷,以修理钟表为生。多年前的一个傍晚,我照例驻足村口,想象着袅袅
炊烟升起在我家的屋顶,如同妻子招我回家的手。

但我看到的却是滚滚黑烟。

事后,没人告诉我火灾因何而起,这也成了盘踞在我心头挥之不去的疑问:

筠娴,是什么让你永远地离开了我?

筠娴,你为何来不及逃离?

筠娴,你是否痛苦地呼唤过我的名字?

火灾夺走了我生活中的一切,除了这个撞针般的名字:筠娴。在夜的最黑处,这名字一
次次撞击我心底的黑火药,让痛苦的火焰与灼热发射出来,膨胀弥漫于我的胸腔:筠娴
……我知道那时你正在做饭,正在等我回家,可是……

筠娴,我该和你一起死的,你一定不愿弃我于孤独,我又怎能让你在火中独自挣扎?

后来,我迁居解放路后面的一条小巷,了无生趣,深居简出。七年后,我索性把门窗钉
起来,除了传递钟表的小窗,与世隔绝。

只有一件事还让我感兴趣:时间。天刚黑,我就会关上钟表修理铺的小窗,卧床看书,
并常常陷入对时间的思索,就像现在这样。

一天,门上急促的剥啄声让我停止了杂乱的思考。开窗,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他面目模
糊,脸色隐没于夜色。他把一个黑口袋堆上案板:“修钟。”简洁的话语穿透暮色,挟
一股苍茫,像远古的回响。

“明天吧。”我对这种打扰极为不悦,但接下来我听到一个闻所未闻的要求:

“你能把它修坏吗?”

同时,我注意到一件异乎寻常的事:足有二寸厚的花梨木案板在嘎吱嘎吱作响——什么
钟这么重?于是我说:“朋友,我看看再说。”

“你不会后悔的。”说话时,一丝神秘的笑容。

我伸手提那口袋,纹丝不动,只有费一番手脚开门,请他进来。

他深灰色的西装散发一股陈腐的气息,我想,只有长年不见阳光的人才会这样。他右手
提起口袋:“还是放地上合适。”我注意到,他的左袖飘荡,空若无物。

“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那是台深紫色的钟,从边缘的点点绿斑看来,已相当陈旧。我就说:“为什么不买台新
的?看来它一定有纪念意义。”

他神秘地说:“知道三星堆吗?这钟是我在四十年前,用自己的货郎担跟那里的一个村
民换来的。”

“不可能,三星堆可是古蜀国文明遗址,那里出土的文物,至少是三千年前的!况且那
时的三星堆还没开掘呢。”

“要是开掘了,它能到我手上吗?你看:钟底座上装饰的青铜兽爪,与三星堆的青铜跪
坐人像如出一辙,明显出于相同的工艺。”

我有点惊惶:“可是,严格意义上的钟,直到17世纪才被一个名叫克里斯蒂安·于让的
荷兰人发明。照你这么说,这是商代的青铜器,那它可是价值连城。”

“如果是仅此而已,我早就把它卖给文物贩子了。”他边说边拧发条。

钟开始“滴嗒滴嗒”走动时,他让我看钟的背面。

像电视屏幕一样,光滑的背面逐渐明亮起来,清晰地出现一个宏大的劳动场面,看起来
像一个建筑工地。

“看清了,他们在造什么?”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牙齿打架地说:“是金……金字塔?”

“是的,你看:只要转动指针,就可以让它显现不同年代的事件。我推算过,短针转一
圈,相当于一千年,像看电视时换台一样简单。”

“这么说,这铜钟能够让人了解历史与未来。可时间怎能倒流?”

“关于时间,向来有种种说法,人们普遍认同的是:‘时间如流水’。孔子说:‘逝者
如斯乎,不舍昼夜。’赫拉克利特也说: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里。这就是说:时
间是条直线,就像永远向前的列车,你不可能让它停下,更别提让它回头。”

“可我相信轮回,相信时间是一个环。”我不无得意地补充,一边目不转睛地看钟上显
现的乘风破浪的泰坦尼克号。

他继续说:“是的,有许多人与你一样,相信时间是环形的。柏拉图在雅典讲学时宣称
,许多世纪之后一切事物都会恢复原状,而他仍会在雅典面对同样的听众重新宣讲这一
学说。”

“尼采的‘永恒轮回’说更详尽地表达了同样的思想。”我看出他对我的插话很满意,
就说下去,“他认为,宇宙中的所有事物,不管是在细节上还是在整体上,都将按照同
一方式无数次地重复出现,就如同已在过去的时间长河中曾经重复过了无数次一样。”

接着他问我相信哪种时间论。我说我相信循环论,我跟其他许多不幸的人一样,将希望
寄托于来世。我希望能在来世见到我的妻子。

他同情地笑笑:“你期待轮回以便夫妻重聚,愿望诚然真挚感人,可终究是太遥远的期
盼,在佛教‘四劫说’里,每十三亿三千四百万年,世界才完成一次由生而灭的轮回。
况且,轮回以后,你们早已失去前世的记忆,就会相见不相识。可是别急,我另有办法


“你听说过平行宇宙吗?我想了四十年,终于知道了:在我们的宇宙附近,同时发展着
不计其数的宇宙,有些与我们的宇宙相似,有些已发展得大相径庭。而时间在各个宇宙
中也不是统一的,就是说,有些宇宙中,人类(要是其中恰好有人的话)可能尚处于原
始社会,而有些已远远超过我们。你如果到一个落后的平行宇宙旅行,会觉得像是时间
倒流了。”

“所以,这不是时间机器,而是空间机器。”我恍然大悟。

“你一定注意到我没有左臂。三年前的一个夜晚,我让铜钟‘播放’非洲的部落冲突,
看得出了神,以致没注意到一个黑人已经冲到了我面前,他手起刀落,我就失去了左臂
。要不是我忍痛按下了这个开关,可能就没命了。”他心有余悸地说着,并指给我看那
个开关,“喏,就是这个深褐色的按钮,它控制着两个平行宇宙间的通道。过去的几十
年,我证明了:除了人,什么东西都能从这通道进出。我想把它拆除,以绝后患,这按
钮会让我送命的——你知道,我们人会有很多错误,有时是粗心大意,有时是欲罢不能
,有时是明知故犯。好了,几十年来我第一次和一个人聊这么久,这钟就放这儿,过些
时候我来取。”

“你不怕我带它逃跑?”

“你当宝贝的话,送给你了,我可吃够了它的苦头。”说罢,不等我回绝,他已开门出
去,遁入暗中。现在想想,他竟好像是特意来送钟的。

摆弄着它,我很快就掌握了操作要领,立刻就证实他所言不虚:短针转一圈确实是一千
年。我又发现长针转一圈是一年——显然不是我们的六十进位制。我随意地看着屏幕、
转着指针,像是给录像快进或倒放,当我看到一个我确切知道年代的事件时,就停下来
计算时间,心里说:“筠娴,再转十六圈就能看到你了。”

终于,筠娴出现在屏幕上,巧笑倩兮、步态宛然。看着这使我魂牵梦绕的身形,我忍不
住用手去摸抚、用脸去贴近,喃喃地呼喊。而她依然眉眼盈盈、顾盼生姿。

那个折磨我七年的问题忽然从心底冒上来:筠娴是怎么死的?

我终于有机会看到。

我把长针向前转了两小格,看到了,看到了!火苗从墙上的插座里冒出来,引燃窗帘,
等浓烟和烈焰沿楼梯扑下来的时候,火苗呼呼地串着,孩子哇哇地大哭,我的筠娴奋不
顾身,冲上已经着火的楼梯,在烟雾中摸索寻找孩子。终于找到了!她抱着孩子想下楼
,却发现楼梯已经让大火堵住了。她用自己的衣服、胳膊、身体甚至头发当作盾牌,护
着孩子,倒退着走,就在打开大门的刹那,一大块水泥从天花板上崩落,正好砸在她的
头顶。

这时,我知道应该按下那个开关了。但我已经满脸泪水、浑身颤栗。

我不能!我不能去按那个开关,因为我不能置身事外,不能让心爱的人独自承受这份痛

我野兽般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筠娴,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死!”我两手痉挛地攫
住铜钟,额头在它上面撞得血肉模糊。这时,我就看见,一股火苗从铜钟背后窜出,点
燃了桌上的钟表润滑油、蜡烛、书籍,然后,沿着四壁蔓延布阵,将我围在中间。墙上
的泥灰毕毕剥剥,四散爆裂。我只感到面颊上无息地拂过某种清凉的东西,我还没分辨
出那是微风,还是眼泪,还是妻子柔绵的手指,火舌已从四面扑来……

一阵灼热无比、叫嚣难忍的刺痛之后,是一团柔和平静、无边无垠的光明。

是的,我死了,可我还在对你讲述我的故事,因为对于无限宇宙中的无数生命来说,我
在你们世界的死亡,就如九牛一毛般微不足道、轻如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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