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6] 美人墙 (榕树)

一、
  夜阑更深,孤灯一点如豆。
  院落里只闻几声疏落的蝉鸣,这时候似乎连虫儿都倦得睡着了。
  书房内那一点火光微微飘摇跳动,少年把书扣在桌上,一面掩口打了个哈欠,复又
拨了拨灯心,继续背道:“乾龙勿用,阳气潜藏。见龙在田,天下文明。终日乾乾,与
时偕行。 或跃在渊,乾道乃革。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龙有悔,与时偕极。 乾元
用九,乃见天则。……”
  背到中途只觉眼皮愈发沉重,挣扎少倾便跌进黑甜梦乡。恍惚间有声音从辽远的不
知名的地方传来,仿佛是被人扼住喉咙的濒死之人发出的呼号,呜咽着,挣扎着,带着
于人世的不甘和无尽痛苦,最终化作凄厉的悲鸣,线似的钻进耳朵里。
  张清朗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坐直身子才发现满头满脸都已覆了一层涔涔的冷汗。
他奔出书房,然而那个声音却消失了,就像从未在这世上出现过一样。
  难道只是梦么?那这个梦也太过匪夷所思。
  “哥,哥, 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张清朗推醒犹在睡梦中的兄长。
  张清扬凤眼惺忪,许久才叹着气慢慢坐起来,带着几分不情愿,“什么声音啊?”
  “是——”张清朗皱着眉头想了想,却又无从说起,那是怎样一种凄厉绝望的呼号
,却凭空而来有凭空消失,只留下比夜色还冷的寂寂寒意。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张清扬忽然间殷切起来,那双眸子里是极奇异的神情
,似乎是意外 ,抑或还带着那么点欢喜。
  “ 我在屋子里,听见好象是有人在喊救命,却又听得不大真切。可一出来,那声音
就一点也听不到了。”
  “哦,”张清扬微微偏着头,寻思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的叹了口气道:“看来,那
个东西是留不得了。”

  二、
  不几日便从衙门里传出消息,城南的徐员外家大清早上在墙根底下发现个死人,据
说是半夜里去私会徐家小姐的书生,不知怎的竟被人勒死抛在墙边,连喉管都被勒断了
,留了一地的血。
  这一番话自然是张清朗从街上听回来说给他听的。张清扬漫不经心的听完,轻啜了
口茶,“你这么好奇,不如我们去瞧瞧吧。”

  马车从黄土路上经过,扬起微微的烟尘。只是马车并没有去发现尸体的地方,而是
去了一个停放尸体的地方——仵作的停尸房。
  张清扬似乎和仵作相识很久了,寒暄了几句就进到了停尸房。
  蒙尸体的白布被掀开来,露出一张紫黑狰狞的面孔,眼睛和舌头都微微的向外突着
,只有窒息而死的人才会有这样一副面孔。那睁着的眼睛里无限惊恐无限绝望,有对死
的不甘,也有对生的怨恨。
  清冷低沉的梵文在阴暗狭窄的停尸房里悄然响起,那是超度亡者的咒语。修长白皙
的手指轻轻划过眼睑,那始终不肯瞑目的双眸终于闭合了。
  手指慢慢下移,停在死者的脖颈上,那里有一道伤口,极窄极深,一直割断喉管,
手指就停在凝结着暗褐色血污的翻飞的血肉上。
  时间在静谧中无声流淌,仿佛过了许久,张清朗听见兄长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琵琶——”
  “哥,什么?”
  张清扬微微一笑,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走吧。”
  “唔”张清朗依旧满头雾水,却依然跟了出去。

  三、
  及至徐府,天色已经完全暗淡下来 ,远远的就望见徐府内外挂满了素白的祭灯。大
门敞开摇曳的灯光下灵堂上硕大的“奠”字青白的像死人的脸。原来那徐家小姐因这是
暴露了私情,被徐员外狠狠打骂了一顿,竟一时想不开,半夜里寻了短。再说那徐员外
家中凭空死了人,自然脱不了关系,早被衙门口收了监,下了大牢,徐员外一急之下,
又惊又怕,竟在当天晚上就一命呜呼了。可怜徐员外并无子嗣,如今家中只剩下徐夫人
一个,徐府上下早乱作一团了,竟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了。
  张清扬嘴角微扬,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可知这宅子还是有些来历的。”张清
朗微微一怔,并未作答。张清扬也并未理会,径自走进去,穿廊过院,轻车熟路,竟如
同行走在自家的后花园。他们停在一堵青砖墙的面前,这堵墙看起来与其他的墙并没有
什么不同,张清扬却伸出手来贴在墙上,手指沿着墙缝慢慢摸索,冷月下原本白皙修长
的手指泛着淬玉似的颜色。
  空气仿佛微微一窒,那手指停在某处,沿着墙缝慢慢插进去,抽丝似的拉出一样东
西来,张清扬把那东西绕在手指上,慢慢后退,那东西就一分一分的暴露在月光下,在
手指与墙壁之间绷直,闪着晶莹剔透的冷光,似乎轻轻一拨便会噌翁作响
  张清扬就那么不紧不慢的拉着,那纤细如丝的丝弦似乎有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终于
弦绷到笔直,像是触动了什么,空气中隐约传来低沉崩塌的声音 ,一瞬间整堵墙就在他
们面前轰然崩裂。
  掉落的碎砖激起无限的烟尘,断壁残垣间露出的东西让一直在一旁观看的张清朗不
禁“阿“的叫出声来,露出来的不是一件东西,而是一个人,一个女人,颈上纠缠着那
根丝线,丝弦犹连在断了的琵琶上。
  带着奇异音调的咒语再一次在黑夜里响起,空气中似乎夹杂着鬼神的哭号,听得人
头皮都炸了起来。张清朗揉了揉眼睛,那个颈子上缠着丝弦的女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不
,应该说那个鬼魂就站在他的面前。
    月下的女子身形曼妙,即便化作厉鬼,也依稀可见生前的美貌。
  “尹郎,我怀了你的孩子,你的孩子啊,你为什么要杀我?”那女鬼一面凄厉质问
,一面步步逼近。
  张清朗吓得往后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我,我不是什么尹郎——”
  那女鬼去没再向前,而是直直的向后退去。
  “你连他的相貌都忘记了,却还心心念念的想着报仇,接连害死三条人命,你可知
道这是怎样的罪?”张清扬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冰冷。指间的琴弦毫不留情的收紧,硬生
生的把那女鬼拽了回来 。
  那女鬼使劲挣扎。似乎下一刻便要把颈上的头颅挣下来,却始终也挣不脱那纤细的
一根弦。女鬼颓然的放弃了挣扎,垂下手,凄然道:“罪?他抛弃妻子,害怕我这个糟
糠妻挡了他的功名路,用这琴弦勒死我,砌在这墙里,又是什么罪?
  什么善恶到头终有报,我等了这么多年怎么就等不来他的报应?”月色下女鬼的脸
上显出淡淡的水痕。
  张清扬暗暗摇头,可怜一代名妓自以为是了个好夫婿,逃离风尘苦海,到头来还是
所托非人,不过是另外结局的杜十娘罢了。
  想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琴弦,“这世上本就有许多的不公,即便
是神灵也无可奈何。你杀了他们也无非是想找个替身,只是你心中怨念太重即便杀了他
们也于事无补。杀孽已犯,也由不得我手下无情了。”
  女鬼冷笑道:“说什么天理昭彰,原来根本是骗人的。杀人者荣华富贵,耀武扬威
,被杀之人被血蒙冤,魂飞魄散,这算是什么天道?”女鬼的脸上顷刻间显出怨愤不甘
的表情。
  张清扬立在月下沉吟半晌,那张清俊面孔在月色的映照下呈显出一种不似人气的冷
白,仿佛敷了一层极白的白粉,愈发显出眸漆唇红,艳丽的诡异,整个人透出比鬼魅更
加阴冷,更加妖媚的气息。
  “明日天亮之前你来找我。记住只有明天,不到的话就休怪我手下无情, 让你魂飞
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张清扬的口气极轻,风似的散在空气里。一丝不可察觉的笑
容在嘴角一闪即逝。
  “哥——” 张清朗满心疑惑,轻轻的唤了一声,这分明就是纵容女鬼去报仇嘛,难
道兄长得了失心疯不成?
  “清朗,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四、
  次日晚,传出消息来,说前几年才娶了公主的新科状元尹航竟然暴毙而亡了。至于
死因,便是宫闱密事,众说纷纭,各自猜测。
  “哥,难道——”张清朗看着悠然坐在梨树下的兄长,硬生生的吞回了已到嘴边的
下半句话。
人死了,本也没什么可惜的。”
  一旁的梨落轻笑着把手搭在他的肩上,“看来你对妖鬼倒是比对人要慈悲得多。”
  张清扬拿开肩上的纤纤素手,虽然在张清朗眼里看到的不过是兄长轻轻拨开落在肩
上的梨树花枝。他微微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回答梨落的问话,“众生本是平等
的 ,只不过人心里装了太多的欲望。这欲望其实比妖鬼更加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