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若干年过去了,德意志早已如彼得憧憬的那样统一壮大,然后再度经历衰落和
分裂,无数新东西从人们手中创造而出,而又有同样数量的东西在人们手中消亡。世界
的变化之快让每个人都目不暇接,就连路伽昔日被囚禁的那个高塔,也早已和周边被废
弃的宫殿神庙一起,被世界各地的游客当作了必经之地。
而此刻的路伽,则乘坐飞机抵达了大西洋彼岸。当他从那个飞行的庞然大物上下来
,竟然感到有些晕眩。人类已经拥有越来越多原本神才具有的能力了,他们虽然也会犯
错误,却可以不借助神而进行自我修正,这种自行纠错的本领让路伽非常满意于自己的
创造。
他此行的目的是寻找麦考利,一个他现在寄希望可以成为弑神者的人,因为那个人
曾经大声地宣扬:“众神消亡的时候,他们的躯体融入大地,融入你我……”无可否认
,这几句话很符合路伽的胃口。
路伽走出机场,一路穿越摩天大楼林立的城市,径直来到了一个郊外废弃的矿区。
而此刻,已经有不少人早早在此守候了,他们大多留着长发,穿着花花绿绿的怪诞服装
,有人手中还举着标语牌,上面用蛇一样的花体字写着:“麦考利,我们爱你!”
天快黑的时候,矿区的空场上已经挤满了人,他们站在坚硬硌脚的碎石地上,或者
爬上矿场边废弃的卡车顶端,基本上都是战后出生的年轻人。渐渐有人开始肆无忌惮地
唱歌,有人掏出喇叭发出刺耳的尖叫,嘈杂声让这里如同一个乱响的蜂窝。
只有路伽默不作声,他慢慢地在人群中穿梭,离人群正中那个光怪陆离的舞台更近
些。他想看清楚,那个崇拜者眼中的天才摇滚乐歌星、“快乐解放”流派的教主——麦
考利,究竟拥有怎样的力量。
舞台上的光突然熄灭下去,原本荒凉的矿场失去了唯一的照明来源,顿时一片漆黑
。路伽正有些惊异,周围的人群却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欢呼:“狂欢派对开始了!”
所有的灯全部打开了,比方才更多更亮,让路伽眼前一片迷离。而正在此刻,放在
舞台近处高功率的音箱里猛地传来了狂乱的鼓点,如同雷霆炸响,几乎把脚下的碎石都
震动了起来。
“麦考利、麦考利!”杂乱无章的叫喊响了起来,矿场上的每一个人都蹦跳起来,
挥舞着双手,嘴里发出尖叫,有人的眼中甚至满含了泪水,一如若干年前狂热的宗教仪
式。在震耳欲聋的欢呼中,一个人挂着吉他走到了舞台正中。他穿着鲜红的皮衣,头发
却又染成艳绿,耳朵上不知穿了十几二十个光灿灿的金属环,让路伽终于明白观众中那
些匪夷所思的装扮源头在于何处。
尖锐的电子合成音响了起来,配着沉重的鼓点、狂乱的吉他和梦魇般的尖叫,让路
伽第一次感到噪音能够让自己头痛。他转过脸去观察周围的人是否和他一样无法忍受这
种刺耳的“音乐”,可是所有人的目光都如痴如醉地望向了台上,因为麦考利已经开始
演唱了。
对早已习惯了赞美诗和圣歌的路伽来说,麦考利并不算是演唱,而只能是字句模糊
的嚎叫,好在路伽神通广大,他听清楚了麦考利演唱的内容:
“早上起来,是谁在偷窥,
伸出拳头让他们闭嘴,
内衣能扔多远就扔多远,
这个世界只有我才是上帝。
花朵下面都是鲜血,
树根里面都是尸体,
抛弃它们飞到云端,
这个世界只有我才是上帝。
上帝是谁,上帝只是印在钞票上的字母,
我一撕开他就完蛋,
钞票烧成灰吸到肺里,
这个世界只有我才是上帝。
信我的,在天堂得快乐,
不信我,下地狱去受审
这个世界只有我才是上帝,
这个世界只有我才是上帝……”
“这个世界只有我才是上帝,这个世界只有我才是上帝……”成千上万的人跟着麦
考利歇斯底里的吼声一起咆哮,不仅震颤了整个废矿区,震颤了远处的城市,甚至连天
空的云朵,都似乎被这声音震成了碎末。人类历史上最狂热的教派,最激进的呐喊,其
实并不仅仅与战争和种族有关。
节奏强烈的音乐如同潮水一样绵绵不绝,席卷了这个狂欢派对的整个夜晚。当钟表
已经走到凌晨三四点的时候,终于感到疲倦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拥抱着倒在地上厮磨,有
人甚至掏出了锡纸和吸管。远处有异样的动静传来,却是有个听众在无休无止的高分贝
摇滚乐里忘乎所以,亮出了贴身的匕首。
性,暴力,毒品,这是麦考利追求自由和快乐的歌词里另一种隐含的意义。路伽站
在人群里,却又是站在所有人之外,看着这些沉浸在各种各样快感里的人们,因为这份
寻欢作乐中含着反抗的精神,就让所有人越发得到了双倍的快感。
麦考利就坐在舞台边缘,和他的朋友们交替吸着大麻,眼神一派睥睨虚茫。路伽放
弃了和他谈话的打算,虽然麦考利有可能承袭了弑神者的因子,但他更有可能野心勃勃
地想要成为新的神——这个突然而至的念头让路伽不寒而栗。
是啊,就像当日彼得所问,如果神死了,谁又来接替神。哪怕是最没有想法和追求
的庸人,他们也需要在内心深处有一个代表真理和救赎的名字,哪怕这个名字并不是“
神”,可也不该是“麦考利”。
路伽忽然发现他想要放弃这场寻找了,因为他不放心任何一个来代替他的东西。对
于他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出的人类,路伽忽然感到了无比的伤心。
就在路伽想要独自离去的时候,刺耳的尖叫响彻了整个矿区,甚至压过了震耳欲聋
的音响。这声尖叫不再是兴奋的发泄,而像是恶梦惊醒时恐惧的呼喊——刚才那个亮出
贴身匕首的听众,忽然发了疯一样将凶器刺入了身旁素不相识的人的胸口。
音响关闭了,在场的人惊呆了,路伽站住了,而被害者在拼命抽搐了一会之后,死
去了。
“上帝啊,我干了什么?”杀人者惊恐地扔掉了凶器,睁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脸
上还带着方才陷入音乐的沉醉。
麦考利走到了台上,用麦克风呼吁现场混乱的人群冷静和保持秩序。当几天后医生
宣布凶手是因为外界的强烈刺激而导致神经错乱时,深深质疑起自己音乐的麦考利宣布
退出了乐坛。
因为这场矿区血案,不久之后,曾经风靡全世界的“迷幻摇滚”运动销声匿迹,那
些被称为“迷惘的一代”的年轻人成年后,却出人意料地焕发出他们的父辈无法比拟的
创造力,世界在他们手中土崩瓦解却又日新月异,变化之快超过了过去数百年的总和。
路伽再一次验证了他创造的人类拥有自行纠错的能力,却也发现人类永远会犯出全新的
错误。
祂半途而废地回来了。
祂的宫殿还在,花园里的花朵也依然盛开,可是为什么祂无论如何也推不开那虚掩
的殿门?
有嘲笑的声音从宫殿里面传出来,尖锐而刻薄,让祂从来平静无波的心也有了一丝
恼怒。理智地放弃了在对方面前徒劳的尝试,祂离开了殿门,绕着道来到了宫殿的尽头
,也是他统治的世界的尽头。
镜子还在,尽责地分割着神与魔不可调和的疆域。祂刚一拉开宽大的幕布,镜子里
面就传来了一声尖叫:“老朋友,你总算回来了!”
那是魔,可是为什么它的声音听起来虚弱了很多?
“我叫你别乱想乱动,你偏不听,看看现在搞成什么样子了?”祂的绝对反面——
魔紧紧地贴着镜子,气急败坏地叫道,“你想办法把那些家伙都清理出去!奶奶的,他
们占据了你的地盘也就算了,偏偏我这里的一切都是你那边的反像,你那边有多少神我
这里就得分化出多少魔,我都被它们赶得无家可归了!”
祂略略静下心神,感知着自己宫殿中发生的一切,看到无数新生的神嘻笑着在祂的
神位上挤成一团,他们的名字,有的叫做“自由”,有的叫做“快乐”,有的叫做“奋
斗”……却再没有一个像祂这样,代表世上全部的绝对的真理。
“因为没有全部的绝对的真理了。”祂有些抱歉地对魔笑笑,“每个人的信仰在分
化,靠信仰的力量聚集出的神自然不会再是同一个,我赶不走他们的。”
“那我们怎么办?”魔抱着头,气急败坏地问。
“我的力量正在不断消失,你不知道我这次回来花了多大的力气,或许下一次就再
也回不来看你了。”祂苦笑着说,“我想我快死了,你也是。”
“开什么玩笑!”魔咆哮起来,使劲用头砸着镜子,“你下凡去找弑神者,没有找
到,现在却又说自己要死了!那么到底是谁杀了你?”
“我当初在创造人类的时候播下了弑神者的种子,指望有人能刺穿我的胸口。”祂
低下头看着右手心越来越黯淡的金光,笑得有些无奈,“可是现在我明白了,所有的人
都是弑神者。那些种子在他们身上大面积地发芽,让他们原本单纯的信仰分崩离析的时
候,就剥夺了我生存的根基,法力的来源。可惜这一点,我也是到现在才知道。”
“算啦算啦,我现在也懒怠费力气骂你了。”魔撑起身子,指指自己的身前身后,
“趁我们还有点力气,想想用什么法子赶走那些新来的家伙。”
“没有法子,他们每一个都是我的一部分,只是掺合了些别的东西。”祂淡淡地说
,“当我消亡之后,他们合起来,也能囊括全部的神性。”
“可是就因为掺合了别的东西,他们就是伪神!”魔不甘心地追问,“你就这样放
过他们?不如我们联手,拼个鱼死网破!”
“你又来诱导我了,不过别忘了,我永远不会接受你的怂恿,给人类带来混乱和灾
祸。”祂慧黠地看着沮丧的魔回答。
“一句话,看到人类的愚昧无知以后,你现在到底还想不想死了?”魔气急败坏地
吼道。
“我确实有些不放心,不过幸亏在我回来之前,我看到了人类纠正自己倾斜的命运
之轮的力量——真不愧是我创造出来的最好作品。”祂得意地笑起来,“我打赌你永远
也创造不出来,你除了破坏,没有别的想象力。”
“听,那帮占据了你的神位的家伙正在嘲笑你,而你居然还自以为是地说笑话!”
魔用额头撞着镜子,欲哭无泪,“你去死吧,别告诉别人我认识你。”
“那些伪神是由人类创造出来的,自然也只能靠他们自己去消灭。可是别灰心,老
朋友,神创造了人,将弑神的种子撒播在他们身上,却也同时埋藏下了让神复活的力量
。”说到这里,祂哀悯地看着悲痛欲绝的魔,露出了寂灭前最宁定的微笑,声音越来越
微弱,“我知道你不相信他们能够复活我,因为绝对的真理属于神,人类永远无法达到
。可是神与魔最大的不同,是神在最绝望的时候,仍然保留着最后的希望——不错,人
类永远无法达到绝对真理,但是他们可以无限接近。”
乐乐今年四岁,在幼儿园上中班。每天保姆接送她的时候,都会经过世纪公园。
公园里有一个湖,湖边有很多木头做的长椅。年轻的保姆在长椅上和男朋友约会时
,会放任乐乐在湖边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爬着玩。
那个老爷爷就是在乐乐不小心快要掉进湖里的时候出现的,他把吓得哇哇大哭的小
姑娘抱在怀里,从口袋里掏出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像会说话的小鸟啊,会动的漫画啊
,能吹大泡泡的泡泡机啊,终于把小姑娘逗得笑起来。
从此以后,乐乐一有机会就在世纪公园的长椅边找老爷爷玩。老爷爷的口袋就是个
百宝箱,什么都可以从里面钻出来,可是乐乐自己拉开老爷爷口袋往里看时,却什么都
看不到。
对于父母离异的乐乐来说,老爷爷成了她童年和少年时光里最亲的亲人,也是最睿
智最渊博的导师。当很多年后她拿到了远方大学的入学通知书,她第一个动作就是拔腿
跑到世纪公园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爷爷。
这个时候的老爷爷已经很老了,却依旧不肯告诉乐乐他的住址和身份。面对即将启
程前往大学报到的乐乐,这一次老爷爷的礼物不再是从口袋里掏出来,而是摊开了他很
少放开的右手——掌心中,是一点金色的光,仿佛一轮小小的太阳,用一条细细的链子
穿起来。
“戴上它,就永不会让你盲目。”老爷爷似乎想要亲自把链子给乐乐挂上,手臂却
已经没有力气抬起来。
大学的第一个假期,乐乐一回到家,就匆匆忙忙带着礼物去世纪公园找老爷爷,满
心欢喜地想要告诉他自己加入了红十字会,学会了好多救护本领。可是老爷爷不再像以
往那样,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等她。
“你要找的就是那个老头吗?”公园管理员认识乐乐,主动走了过来。
乐乐忙不迭地点头。
“他已经死了,就是坐在这个椅子上死的。”管理员说,“由于无人认领,就由民
政局出面,拉去火化了。我知道你是他的亲属,可是那个时候你去哪里了啊,我们根本
找不到你……”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乐乐攥着脖子上的挂饰,慢慢走开去,眼泪不断地
落下来。
“现在的人啊,对老人家真是不孝……”旁人的议论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乐乐却没
有分辨,因为从戴上那点金光开始,她就明白了老爷爷的身份,也明白了他把这枚小小
的太阳送给自己的初衷。乐乐早已下定决心,用自己的心血把这点光芒不断捂热捂亮,
让它可以照亮更多人盲目的迷茫的绝望的眼睛。神虽然已经死了,可人类要坚持的,还
有很多。
2007-10-20
查看全部回复
我也来说两句
